
滴血的钻石
据说,在生活中,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,都有一个女人,尤其在这样尴尬的时候——
“公甚怒,未决,犹亲刷马。”
有人说,这个模棱两可的“未决”,也可挂靠到“沉着”、“稳重”等美言的那一边,我却想知道,在胡梳乱刷的时候,李靖的腿肚子是不是很软。要没有红拂女,他身上大概还会有发软的地方吧。在“三十三剑客图”一文中,金庸更是明确指出:
“虬髯客对李靖的眷顾,完全是起因于对红拂女的喜爱,只是英雄豪杰义气为重,压抑了心中的情意而已。由于爱屋及乌,于是尽量帮助李靖,其实真正的出发点,还是在爱护红拂女。”
红拂女为何选中与那个被哪吒吓得总伸胳膊的李靖般没用的人?我猜,这大概是因为他“比下有余”吧。不过,由于“《虬髯客传》实在写得太好”,我就不准备对李靖计较了。之所以提到这篇小说,其实只为这样“模仿”一句:
在文艺作品中,每个成功的女子背后,也该有一个男作家才对。
女性若想成功,往往并不容易,因为在这之前,她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梳头时被别人看,有时,她要承受的东西比男性更多,受到的伤害也比男性多。那么,有没有擅长写这种受过伤的成功女子的作家呢?当然有,可写得好的,多半只是女作家,男作家的作品,往往并不能打动我,有的作家却除外,比如——
希德尼·谢尔顿。
读完《天使的愤怒》,以为作者是女性;再读《假如明天来临》,才有些怀疑,但还是不愿改变这个推断;读到一本书名为据情节拟出的《滴血的钻石》(Master of the game)时,更觉得作者像一位女性了。不然,他笔下的那些受过伤的成功女子,形象怎么都那么生动呢?帕克、惠特妮、凯蒂这三个形象,都是令我难忘的,很难说更喜欢哪一个。不过,作为小说来讲,最波澜壮阔的当属1988年的夏天初次读到的《滴血的钻石》(《Master of the game》)……
那个下午,趁眼神不好的讲师没留神,我拉开教室的门就走了出去。这种事情,不是第一次做,也不是最后一次,原因是唯一的:我痛恨每一门专业课,也痛恨每一堂课。期末来抓我呀,不就是补考吗?
去哪儿?虽然远远地离开了寝室、教学楼、校门等能引起我恶劣联想的东西,心里还是不快,除非校方宣布我已经毕业。不知不觉中,折到另一条街上的一所理工科大学门口,才想起这里有一位高中时的同学。
在寝室找到他时,他马上就要去黑压压的阶梯教室上大课。“等我,下课就去喝酒!”他急急地说,“你就看这本吧,最好快点看完,明天就到期了……”
一会儿,那间寝室沉寂起来,走廊和别的寝室里的“嚎歌”却不断:“我是一匹——来自——北方的——狼——”齐秦的歌,正是我们的最爱。
拿起那本书:以黑色为底的封面上,印着一颗滴血的钻石,正如这书的名字——《滴血的钻石》。希德妮·谢尔顿著……没听过这部小说呀,不会是“贸名”版吧?祭起一枝烟,在青色的云雾中翻开第一页:
“巨大的舞厅里挤满了熟悉的亡灵,他们是来帮助她庆祝生日的……”
“帮助”用得不太好,可是……渐渐地,看书速度从无敌手的我,竟然越看越慢。最后,不知我在读书,还是书在读我,只知自己正与凯蒂在一起,分享她的人生悲喜。等下课回来的同学对一地的烟头表示惊讶时,才看了200多页,即全书的三分之一。喝酒时,曾想让同学晚还一天,想起图书管理员的残酷,才终于忍住,只是一杯杯地喝着与青春一样惨白的烈酒,一句句说着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记起的话。
想不到,后来再没有见过这本书。1994年,书店里出现了一套神秘的“中国藏学出版社”出版的“独家授权本”谢尔顿小说,虽然译文奇差,还是被迫买下几种,其一是译名好像也不很准的《游戏高手》——即《滴血的钻石》。
《滴血的钻石》的译文,虽不怎么太好,也比《游戏高手》强得多。但《游戏高手》倒有一点比那本书好的地方,那就是对作者的介绍更详细,书里还印了张谢尔顿的照片。
天,竟然是“他”?而且,还是一个老头!怎么可能呢?那张照片很让我吃惊。仔细一想,也没什么不可能的。谢尔顿的名字中,虽然有个“妮”字,但他的小说中总有些男作家才写得出的段落。真可笑,为一部小说痴迷了六年,却不知道作者的性别。这又有什么关系,如何弄到那本《滴血的钻石》才更重要——只是,还要用多久的时间?
回望过去,知道再长的等待都是短暂的。如今,可喜的毕业,不再是将来时;让我痛苦的专业课,已成过去时;每日的专业折磨,变成了现在进行时——过去的十五年,仅仅是一个滴血的数字而已。
想起过去,很多人都希望能重新安排生活,把“错”的改“对”。若再让我回到那个88年的夏天,除希望那个下午把《滴血的钻石》读两遍外,仍像刚入学那天一样渴望着快些毕业,离开人间地狱般的学校,早日走进怎么都躲不掉的真正地狱——现在仍然没有倒塌的办公楼。这种想法是不是很“非典”呢?是又怎样。从不为过去更后悔,倘时间真的复返,我宁愿变本加厉。我的后悔,多半只会因书而发。
如果那个下午没有发现《滴血的钻石》……今天下班后,走到夜市附近的地摊时,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永远的下午,因为突然看到了它——
《滴血的钻石》,安徽文艺出版社1986年初版,1987年第三次印刷,定价2.75元。
封面上,还是那颗硕大的钻石,尖端的鲜血仍在流淌,如同现在还在追求纯真的心。背景早已泛白,衬色仍是黑的,就像刚刚过去的、不肯退让半步的十五年。为什么,摊主只收了我两元钱?
走到那家公园门口时,想把我的心情告诉那棵百年老榆。才不过十余天,那个小枝却茂盛了一倍。树身上,又钻出几个上次没见到的新芽。树,原来越老越年轻。这一回,细看了树旁的标牌:
“这棵百年卧榆,在1987年7月6日被雷电击倒,至今仍生机盎然……”
1987年7月6日……那不是高考的前一天吗?当天下过雨吗,一点都不记得了。印象中,每年的高考期间都有雨,那么,1987年大概也不例外吧。对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人来说,很多别的事情都被遗忘——在那个时候。
每年高考时都会下雨,每颗钻石都会滴血。可我早已成为一颗岩石,除了回忆,谁也不能将我击穿。
再见吧,老榆,下次再对你讲谢尔顿,对你讲滴过血后的钻石将会怎样。
2003年5月12日晚9:39写;10:47 07-12-17 修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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